阿栩/阿木习习
呷飯皇帝大

【韩叶】细嚼慢咽

写给韩叶婚礼茶会的

喜欢韩叶很开心,真的谢谢大家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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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点


  “要去哪里举行?”

  “嗯?”

  “地点。”

  “北欧太贵,法国浪漫不实,荷兰要国籍。”

  “加拿大呢?”

  “加拿大?”

  “外国人也可以,而且人少,安静。”

  “加拿大啊……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我感觉你别有居心。”

  “没那回事。”

  “你在魁北克可是有房子。”

  “但魁北克不开放给外国人注册。”

  “哦……”

  “不过我们可以先去那里旅行。”

  “度蜜月吗?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然后住在你以前的套房?老韩你,看不出来啊,一点也不害臊的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你怎么不说话。”

  “我不像你,一害臊,就话多。”


加拿大


  韩文清办事利索,加拿大的机场明亮又温暖,像待在巨兽湿热的舌腔中。电话招来的计程车是一只轻盈欢快的小黄雀,即使外头大雪纷飞。

  “我上一次来国外已经是八年前了。”落于后座,叶修嘟囔。

  “你在瑞士待过那么久还没习惯气候。”

  苏黎世在世界赛举行多年后依然是中心,叶修在正式退役后是他们尊贵的嘉宾,曾经留守苏黎世一两年做研究,回国后又继续推动联赛发展。外国住宿地方没有薄凉被,冬天里沙发不准睡,房间也有一定大小,人道主义的极致发挥。陈果说那就别回来了。

  叶修拉高围巾,唇鼻窝进去,掩住发红冻僵的鼻尖,“冷……”

  “忍忍。”说着牵了他的手。

  “别牵。”叶修皱眉。

  韩文清脱手套,替方才空下的那只戴上去,现在相邻的两手都没保护了:“牵不牵?”

  “靠……”叶修睁着眼睛看那张指节凸凹有劲道的掌,清亮警惕,“我以为你不搞这套。”

  “快一点。”韩文清耐心地。

  两个人手牵是牵了,却都各自看着窗外,有不同的掩饰表情。好像顺序反了,先谈了场漫长曲折的恋爱,才知道如何单纯的牵手。

  反的事情也不只这件,先是打打杀杀,将彼此摸熟了透,才萌生出一点恋爱的心情来。

  叶修笑,何止过程反了,人心也颠倒了……

  “你硬要冬天出来,别有用意。”叶修指出,小黄雀背脊覆雪,车身正慢慢变重:“我也缺乏思虑,明知怕冷还陪你疯闹……”

  韩文清只是说:“冬天到了,接下来就该过年了。”

  过年是从俗的时候,鞭炮于远在天边的街口响,大大小小的鲜艳衣裳似乎都要回去相同的地方。


魁北克


  叶修学会了小酌,他跟着韩文清进了一家叫Fourhuet Fourchette的餐厅,说外头下大雪,应该点一杯野樱桃热啤(*注)。

  “你说这个省份为什么不开放同志登记?”

  “是‘不开放外国人登记’。”

  “好吧,好吧。”叶修略摇晃着头,歪向一边:“你知道我的意思。”

  “……”韩文清也不知作何解释:“因为它是特别的。”

  “但你本来选了这里定居。”

  “没什么特殊理由。这里超过八成的人说法文,中国人也不少,追求独立和自由。”

  叶修笑,“这还不够特别?”

  “革命尚未成功。”韩文清评论他住过几年的地方:“被一套特殊法制管束,要脱离就更难了。”

  “总有些东西是管不住的。”

  “……嗯,”韩文清同意:“愈是限制,抗拒便愈厉害。”

  “老韩,说一句法语让我听听。”

  “On va le vaincre .”(我们会战胜一切。)

  “我猜这话你经常说,听着语气一点违和感也没有。”

  “但我是第一次对你说。”


蜜月小屋


  韩文清伸手去抚叶修臀瓣之间的沟,以前他看叶修,怎样都联想不到‘性’‘色’那方面去,将他按在身下操的欲望没有,在战场上狠狠干掉他的执念比较炽热倒是真的。叶修总是玩味地微扬下颚睨视他,如一头红棕色的狮王,有着漂亮的鬃毛。

  狮王骑不得,一次意外之间他知晓了这副躯体的滋味,才发现到了床上这人依旧是狮王。

  执拗,掩饰,无所谓……

  “干不干?”叶修双眼极近距离地注视他,韩文清以直接了当的行动代替回答,两人的大衣盔甲扔脱地上。

  “这房子倒也空旷,”叶修任他动作,嘴上犹在哼唧,“你当初买来就打算在这儿孤独终老?”

  韩文清听出他的话外之音,手慢慢地从背移至他的胸前、小腹,“如果遇到能共渡一生的伴侣,自然让人一起住在这里。”

  “如果没找到呢?”

  “那就一个人。”

  叶修顿了一下,也缓缓抚上对方的脊梁,由末端一路延至脖颈。“没事,我来了。”


    ── * ── * ──


寄错了人的信


  以前那些事,像不断换颜色的木叶,偶然想起来了,树已经枯黄了,落下埋入地里。

  糟的是萧索的情景总被记得,缤纷繁茂时的盛况则被比作浮世幻境。


  “给我的信?”叶修离开兴欣后回来看过几次,最近一次是回国后和苏沐橙一起的,除了陈果以外都不是以前的面孔了。但最坚实的堡垒却还守在原地,看了就令人心安。

  “地址填了兴欣的,却没写给谁。看了后面几句,感觉该交给你。”

  叶修接过陈果递来的黄色信封,看着这颜色,一时觉得光影缭乱,这封信像来自另一时空,颠沛流离,投入黑洞一阵压绉挤缩后来到他手上。

  “多久前寄到的?”

  “大概一个月。”陈果有些赧然,但旋又声通理气:“你多久没回来,收到这信我也不明所以,看着不是什么急迫性内容,忙一忙自然就给忘了。”

  “你还读了内容?”

  “只有开头和结尾!你那什么表情!”

  “别急,”叶修笑:“当然没怪你。”

  “谅你也不敢。”陈果哼。

  “所以……署名是谁?”

  “韩文清。”

  陈果说:“我想他的信寄来兴欣,给你看大概会较明了一些。虽然看着也不像写给你的。”


摸不清的来意


  叶修停顿了一下。

  “你可能误会什么了,”他说,“我对老韩的了解恐怕没到这份上儿,你怎不想想他写信的对象也许是老魏什么的──”

  陈果一脸“你就继续扯”地睨视他。

  “──或沐橙和方锐,老韩退役前他们还是兴欣正副队长不是?对了,怎么不考虑老板娘你自己呢?你好好地再算一次?”

  “……”

  叶修摸摸鼻子,呢喃:“我知道了。”


  信拿回去,叶修搁在书桌上,过了几天便抛至脑后,乏人问津。小窗的景色灰蒙干冷,回国以来,常有天欲雪的错觉。

  叶修身上的大衣是老旧款式,第一年出国征讨时添置的,无论衣服或住处,他都秉持堪用即可的原则,漂泊国外磨了几年,回来也不改其色地找个城市角落继续磨着,家人老相识都替他急,请他念在自己的存款,对后半生的日子品质顾虑一点儿。

  叶修则觉得,一个人住,也用不上大套房的。

  苏沐橙算是亲人以外唯一定期来看他的。姑娘结婚几年了,厨艺愈来愈好,还像从前那样不时过来给他作饭。他也习惯性地接她一起穿越破旧的楼梯爬上来。苏沐橙的丈夫最开始还对两人的关系些许存疑,随同她到访几次,才渐渐理解这是怎样一个情形。叶修曾听他们夫妻俩对话:

  “你那位哥哥……”男人既困惑又带点儿保留的语气。

  “嗯?”

  “年纪不小了,还是一个人,是不是……”尽管犹豫,却是个坦白而老实的人。

  苏沐橙一听显然也立刻会意过来,乐道:“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,但大概不是的。”

  “你怎能肯定?”

  “他只是私欲极低罢了。”苏沐橙半开玩笑地:“别说欣赏了,就没听过他讲哪个男人好话的。你也不例外。”

  丈夫表情似乎不大同意,却欲言又止,最终便让话题这么付诸东流。

  “哎呀,你还留着这个。”

  两人用过饭后随意聊着,叶修坐在客厅内,苏沐橙则不安分地四处打转,她是个叶修生活的观察者。眼下她瞧见平摊在书桌上的东西,立刻认出了那封皱巴巴的信来。

  “啊?啊啊,”叶修应道,“差点儿就忘了。没想好怎么处理,就放置着。”

  “你不联络他吗?”

  “没必要吧,都一段时间了。”叶修一脚曲起来,趾头拨弄着沙发边缘,“有啥要紧事,依老韩那脾性,应该也早早处理了。”

  “你看内容了吗?”

  “没有,”叶修答得快,“我是那种人吗?”

  “如果不是要紧事,却是重要的事呢?”

  “还能有什么事。”

  苏沐橙少见地顿了一下,“比如说,重点并不是内容本身,而是他想写信的对象而已。”

  叶修也想了想。

  “那就更不应该看了,”他说,“打开了任何盒子,都是要负责的。”


意外的联系


  事实上,苏沐橙解释,我几天前才见过张副队,他说韩文清跟霸图联系,从来不会写信,应该说,就算人在国外,也没有这必要。

  因此……误把寄给任何战队的地址写成兴欣,感觉也不像出于偶然。

  叶修没有追问她为何会和张新杰碰面,当下也并未做出其他反应。

  “所以,”他一派轻松地,“事实情况可能更简单,老板娘也说看着不像找我的,那他想联络的或许是你们之中任何一人。”

  苏沐橙没有正面肯定或否定,她终于移开了落在信封上的视线,穿越走道地板来到客厅,女孩子走路几乎没有一点声响,不知不觉便悄悄潜入他人的意识之中。就如她们清澈透亮的眼睛总倒映出最袒露无法遮掩的自己一般。

  “那你打算还给他吗?”

  “嗯?”

  “听说下周就要回来了,”苏沐橙安静地观察他的表情:“韩文清是这样对霸图传达的。”


    ── * ── * ──


落雪渐止


  “得离开这里了。”

  韩文清坐在床边换衣服,这话是叶修还靠着床头、呆看窗外雪景时无意识说的。

  “嗯。”韩文清很快套好了上衣,起身于房内一一收拾昨晚被他们扔了一地的凌乱,捡到叶修的衣服时,转过身略抬了下手算是询问,叶修也很快反应:“随便,”他耸耸肩,亦翻身下床:“我不介意和你的一起洗,不如说我也省事。”

  他全身赤裸,欲走到门后自带行李处将衣物翻出来,经过韩文清面前时,一手突然伸来、触摸他的额发,叶修反射性僵硬了一下,头略退缩,两个人都某种程度地吓了一跳。

  “……你浏海遮住视线了。”韩文清解释。

  “……哦、哦,”叶修低声嘟囔,撇过脸去,只留给他半个侧面:“居然搞突袭……”

  韩文清收回手,看着他那不知犹在咕哝什么的背影,终于忍俊不禁。叶修迅速在门外换上衣服,一返回就冲他指责:“你笑什么啊?”


  两人交互确认证件、一份份翻译成英文的必须资料,各自收拾行李后,屋内再度变得空空荡荡。直到一年多前,韩文清都一个人住在这房里,最终这儿反而留下了近似度蜜月的回忆。

  但大概不会再回来了,过一段时间,便委托定居于加拿大的家人处理掉。

  隔壁安大略省的marriage license issuer在向他们招手,那儿能提供他们渴望及需求的一切。

  他们将离开冰冷的魁北克。


    ── * ── * ──


加拿大的归人


  重新接触比想像中容易,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,便和回国的韩文清联系上了。

  应该说,韩文清主动找上门来,并事隔多时使用了QQ的讯息视窗:

  “叶修,下星期我预计去B市一趟。”

  “有空吗?”

  论有多久没联络,叶修出国后多久,就有多久。虽然彼此知道大概在忙些什么,也会在几个组织的成员名单上看到对方的名字,但像这样私下交谈,却宛如是上一个世纪的事。

  韩文清找他出来,于公于私,纯了解近况或随意叙旧几句,于情于理都是十分自然的。

  叶修也没问他什么目的,应得快:

  “正好正好,有样东西也想还给你,别人托放在我这儿的。”

  韩文清同样并未追问是哪件物品,仅允诺了声,颇有一切留到当时再谈之意。

  叶修看着黯淡下来的电脑屏幕,蒙着的那一层雾气也慢慢褪到边缘,拨云见晓──有时候是,心情明明已很轻松空旷了,却一点也提不起劲来。

  烟慢慢地缭绕卷满他面前的空气。


  他们约在叶修公寓附近的一家茶楼碰面,这算叶修的一个习惯,和以前的朋友碰面──特别是那些荣耀圈子里的人,他总会选择这家店,并通常比他们早到,在二楼靠窗的桌子边悠闲地吞云吐雾,等访客出现时,再狠狠嘲笑他们一把。

  跟韩文清见面,他本也是这么打算。韩文清踏步上前,他嘴里冒几句不中听的话,韩文清不屑跟他贫、一脸冷淡地无视,却谁都不会认真往心里去,总是这样的。


  然而韩文清却早他一步到了约定地。

  在说好时间的三十分钟前。

  韩文清抱着双臂立在窗边,眼神肃穆而专注地凝聚在窗外、楼下,不知哪一个点。

  “……千里迢迢提早这么久来,就如此迫不及待见我啊,老韩”他一边说,一边迎面注视对方,双方视线交错,叶修几乎不受控制地弯起嘴角,他一见这张脸啊,就想笑,笑得旁人都看不出有多少意味藏在里头。

  韩文清几乎没什么变。

  随年岁渐长、愈发稳重和收敛的这类变化倒是存在的,然除去这些,叶修还是能一看就判断出来;一看他的眼神,便足够明了。

  所有稍微设想过的重逢状况都因为对方提早出现而被打乱了,叶修拉开椅子的时候也感到造化弄人,见机行事、凭直觉应对吧……

  若这也是荣耀就好了。只有胜负的事物永远是最纯粹的。

  他有百分之百的绝对信心能“赢”。


老朋友


  “让我猜,你这次回国也是、到B市也是,都是受到协会召唤?”

  韩文清用饭速度挺快,感觉没怎么夹菜,碗便不知不觉见底了。眼下正等着另一碗饭,端杯喝茶,并未正面否定叶修的话,算是默认。

  “该不会派你回来跟我抢饭碗?啧啧,老韩,公平竞争啊。”

  “全照程序来。”

  “哦?听来还真像有那么回事?”

  “之后你就知道了。”

  “那你找我还有啥事儿?”叶修一不留神便快了嘴。

  “……”韩文清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就只是跟你碰个面。”

  他说:“看你过得怎样而已。”

  叶修不由得愣了愣。

  “不行么。”韩文清平静地问道。

  “……行。”


  接下来的用餐笼罩在一种奇怪的氛围中,从过去开始,大多数时候都是韩文清被叶修堵得无言,至少旁人看上去是这样的──韩文清虽嘴炮不过,但出于惺惺相惜之情,也始终容忍、淡然处之不以为意,倒显出一种非凡的气度来。

  然而对于私底下的相处,叶修并不像其他人以为地那样有把握。

  至少掌控权并不总是在他手上。

  比如韩文清的直接,有时候他说的话,听起来没啥道理,却让人很难反驳,彷佛这是理所当然地;就连经常和他立场相对的叶修也不例外。

  他们认识那么久,对彼此那么熟悉。虽然距离始终微妙,但论及关心──对方相隔六年未见却在一回国后单方面提出见个面,其实又不怎么显得突兀。

  就像韩文清可能有的想法一样,他也好奇对方现在是什么样子。虽然这通常不会成为他们特意见面的理由,有些事情不须再三确认,你也能肯定地将想像描摹出来,和韩文清有关的一切总是这样的。


  叶修突然意识到,他们真的挺久没瞧见彼此了。

  这六年之间,他睡在外国联赛协会提供的住宿房间,小窗外夜夜雪花纷飞,每天有开不完的会,看不完的比赛录带,睡醒吃饭、在大厅和部门之间进进出出,回到房内倒头就睡。

  现在他回国,只是换了个更小的角落,忙碌的频率更缓一些,但每天依然重复,他内部维持热度而繁忙的世界生生不息着,小窗外的景色如何冰冷枯燥都与他无关。

  他想韩文清这些年是不是也有那样一个小窗,内与外有着极大的冷热之差。

  时间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。


  “是什么?”韩文清不晓得他心理活动,暂搁下筷子,忽然将话题带回。

  “嗯?”

  “你说要拿给我的东西。”

  韩文清看着他,眼里沉沉的潭水波澜不惊,不知何故有种异样的安静。他意识到韩文清正在等待,如同始终候着这个话题被开启一般,非常专注地等待他的答案,即使韩文清极力收敛,将某种可能爆炸却未爆的东西结结实实地压在了眼神里,几乎到了空气凝滞、如死水一般的程度。

  他在紧张。

  这个结论令叶修几不可察地微扬起眉毛,这可能是前所未有、在韩文清身上散发出来的稀奇气场。

  信就被他收在裤管侧边的口袋里,一直到今天来临之前,它都是一块悬而未决、巴不得尽量除之而后快的烫手山芋。

  现下他却慢慢移开了抚着那块浮出形状的手掌,移到桌子上,用手指弹了下烟灰。

  “哦,那东西我忘带了,放在家里。”他笑了笑,迎着对方的视线:“等会顺道过来拿吗?”

  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这么做。

  他依旧看不见地图的全景,只知道某些机关设置似乎和自己过去设想的不太一样。


老房子


  韩文清觉得有些冷,踏入叶修屋子的时候。对方一边走一边向他解释,觉得这里离联盟总部近,房租也便宜,除了夜里风声透隙、挡不太住之外,干净又不大漏水,就老房子而言已经无可挑剔了。

  他就住在这种地方,也真是很适合他。叶修彷佛有一种随风落地生长的能力,天生在恶劣的环境中也能存活,并哪里都久待不了……地理环境上待最久的该是嘉世,客观总体而言则是荣耀。

  但是想一想,自己也差不多是这样。荣耀已经至极,足够侵啃吞蚀彼此绝大部分的生命,他也一度以为自己不需要其他东西了。

  “你要喝什么呀?”叶修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伴随噗噗的烧水声:“啊,说来,我都不知道你喜欢啥呢……”

  “就开水吧,热的。”韩文清答道:“外面冷。”

  “冷就把窗户关了吧,”叶修说:“说得像我虐待你似的,担不起。”

  韩文清起身去把窗关了,绕到厨房,欲至后阳台检查瓦斯摆放的位置。叶修不知他想做什么,以为他还要插手自己烧开水,连声道:“老韩你连烧个热水都信不过我……”

  韩文清在水壶发出尖锐叫声那一刻立时扼掉了火,精准犀利,手快心狠。

  两个人移步到客厅,叶修身体靠着窗沿、视线落在电视附近,韩文清正对着他坐于沙发,不时稍微对到眼。

  “实不相瞒,我明天也要去总部一趟。”叶修双手捧着自己的杯子,难得没有夹着菸,手指把玩着杯缘、杯把,颇有点孩子模样。

  “去做什么?”

  “组织机密。”叶修对他一笑。

  得。韩文清不想接话了,尽管叶修的笑看着难得地顺眼,调皮多过于戏弄。叶修现在姑且算是他的前辈,回国后,搞不好又要成为同事。

  真是奇妙,以前在比赛场上常常见的人,换一种形式,又将时时出现在自己眼皮底下。

  但若只是这样的话,仅止于此便能满足的话,韩文清是不会特地来到这里的。

  他还试图弄清楚某样东西,某样现下被叶修纂在手里,动一下便能改变整个世界的温度、搏动在胸口的速率,坚冰消融,阳光缓煦,一切一切都将有不一样姿态的东西。

  “你要给我的东西,”他稍稍移开视线,“是什么?”

  其实他已经猜到物品的谜底了,除了那东西也不作他想。信是他写的,他当然设想过它各种可能的下场。

  韩文清并未写出收件人的姓名,诉说的对象也没有限定哪一位故友,乍看之下就像是普通的寒暄,普通的问候,那样的一封信。

  但如果叶修读了,他一定能明白内容其中真正的涵义。

  而若他不接受,他一定会当作没看过,并表现得一如往常。

  照常打趣,照常满不在乎地笑,照常在迎着韩文清视线时,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,里头各种各样的意味奔腾成金色的河流。

  “哦,是一封信。”

  叶修慢慢靠近,稍微弯腰将那东西推到韩文清面前来。呈现淡淡紫色的信封已经唤不醒他提笔写下时的心境,但那又是货真价实的、曾经一个人在空屋内,外头大雪纷飞的时刻;叶修现在的声音也是真的,是属于现实的温度,却又在料峭的环境里透着暖。

  “你地址写误,寄到兴欣去了。老板娘打开看了前后几句,才判断是寄错,让我还你来着。希望没耽误啥要紧事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还好吗?对信的内容还有印象?”

  韩文清能感觉叶修正观察着他的表情,毕竟韩文清此刻扎在东西上的视线对他而言肯定反常,“先说啊我啥也没看,就是个转交的,要是机密被泄漏出去了责任都不在我……”

  “没你的事。”韩文清打断他。

  并一脸平静地说:“写了什么我自己记得很清楚。”

  叶修似乎短暂顿了下。

  但很快地亦报以“哦”的一声。


老地方


  留在韩文清记忆中,见到叶修最多的场景,不是在比赛场上、各种活动的选手交流中,就是电视机上,那家伙面对记者接受访问的画面。

  以前的叶秋死活不肯出现在镜头前,韩文清也不在乎其中原因,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叶修本人就是在嘉世主场的选手通道中,那家伙领着队伍出来,一瞧见霸图阵容,便锁准目标似地视线直直盯向站最前头的他,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懒散,笑容是闲话家常等级,唯独一双眼睛精神锐利。“大漠孤烟……哎呀,一下子还改不了口,是老韩吧?”

  他们都是立于时代最前端的选手,一上任便被赋予重责,韩文清当时不过十八、九岁,却已效仿出一副大人作派,不咸不淡地应了声:“嗯。”

  “你真是很好认,典型的线上线下一个模样啊?”

  “听你说话我也有一样的感觉。”

  叶修不以为意地笑了几声,忽视其中挖苦意味。

  一来一往,叶修后来总说老韩简直一开始就定下了未来的发展方向。

  青涩,无畏,故作老成或锋芒毕露,有些神情、有些脸孔确实是时光过了便再也回不来的。

  但那一瞬间眼神的交错和碰撞、叶修头次见面便特别自来熟的说话语调,却成为韩文清一生记忆里最重要的影像。

  有些事,绝对是一开始就注定了。足以让一个人之于另一个人永远特别,足以牵动此后许许多多的欢喜和悲伤。

  他们一起走向光的来处,前方有着一切激情、热血、殊荣。

  在那里他们被解放,获得永恒与驰骋力量的自由……


  事隔多时他才听闻,叶修身为队长,赛前通常不会特意整队,总是独自提前入场。



  韩文清一向无意伤感,时间流逝、环境变迁、人才汰换……世态炎凉能随着不断轮换翻新的生活羽化纷飞,但某些特定的时刻、特定的人、特定的画面,却恰如鸿爪烙在记忆里,鲜明,清醒,无法抹去。

  当叶修于正式记者会上宣布接受国家队领队一职时,他在霸图的交谊室里看着电视画面,首次真实地意识到,在那条幽暗狭窄、却连接起一切的通道中,恐怕不会再看见那人笑起来一脸自信又无所谓的模样。


  那些尚留在Q市、准备投入寻常训练的霸图队员在门边叫他。韩文清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,才站起身,走向屋外。


  好吧。那一份执念恐怕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。

  无论辽阔的天空、风、自由、新鲜之气象为羽翼厚实的候鸟开辟何种远方,他总还守着最原始、最古老的那一块天地,恒长远久,不动如山。


    ── * ── * ──


魁北克以外


  当日申请marriage license的人不多,韩文清和叶修一起填的表格,叫到号码时没啥干劲的柜台人员撑着手臂扶了下掉到鼻头的眼镜,盯视他俩,只说:“如何证明你们是伴侣。”

  叶修和韩文清站得有点距离,都是一副尽快跑完程序的公式化表情,叶修就看了他一眼,重复道:“啊?什么?”

  “同性恋也有假结婚的案例,这几年来这里办结婚登记的人愈来愈多,要一一过滤也难,但上级还是要求做最基本的防范措施……”服务人员懒洋洋地在他俩的证件上翻阅、盖章:“所以,你们做吧。”

  叶修觉得他说的都是英语,但凑在一块,第一次听来如此没有逻辑,他看了韩文清一眼,对方没有什么反应,只是把申请单又朝那人推了推,说:“都是真的。”

  同样的一句话,换成别人来说,对方未必就能接受。但韩文清一讲,仅以一句简单的话或动作,便表达出他说的是什么就是什么,照他的意思来便不可能有错误,那种不容怀疑的压倒气势。眼见对方瞧了他一眼,兴许没有反对的意愿、也不打算在这种简单程序里滋生事端,他懒洋洋地直了直身,签一签章,便把那张合法的结婚许可证给他们了。

  领证竟如此容易,两个人一起走出建筑时,多少有些缺乏实感。

  加拿大的绿地很多,走到哪都有种辽阔感。机构附近有座公园,韩文清和叶修一起慢慢绕了半圈,在一张长椅边停下来。周围隐约传来各种不同语言的说话声,和魁北克比起来,这里明显更加多元,也更人气聚集。

  “跟苏黎世的感觉有些像,”淡淡的阳光洒在叶修脸上,寒冽的空气里看着似是浮了一层暖意:“沐橙称这种天气是冬日中的‘小夏’,不过那会儿本来就是夏天。”

  他还记得去苏黎世的第一年,清晨的温度微寒,放眼窗外,无论屋顶或花草树木的颜色却都显得非常鲜明、丰艳多彩,石板坡道与绿意,山脉和海。有回他看着便突然想起了韩文清,那人留在遥远的国内,可能一辈子也没机会看见这样色彩沛然又和谐生机的景象。

  然而世事总是难料。

  “听说你搬到加拿大时,还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。”

  叶修说得很淡,实际上这就是他对此全部的情绪,韩文清的退役发表非常简单,只说了句有机会便会再见,在静静的目光与提问进行中下了台。叶修透过荣耀论坛看见录像,拖曳着回放条,从韩文清那张没显示太多情绪的脸出现开始又看了一次,才把萤幕关掉。

  “我也没想过。”

  “真的吗?”

  叶修的反问引来两人的一阵对视,一阵微微的冷风吹过他们之间,眼神却还胶着着互不相让,突然有一个小男孩朝着这里大叫:“羞──羞脸!”把他俩都吓了一跳。

  回过头去,小男孩伸得笔直的手剑指他们身后的一对外国情侣,那两人正趁着大好风光景致,吻得浑然忘我,加上仍颇有段距离,要被听见或干扰都有难度。小男孩的父母追上来拉了拉他,对韩文清和叶修不好意思地笑笑,然而天气难得晴朗,无论是情不自禁的亲热画面、亦或小孩突如其来的叫嚷及打断,都不足以影响人们放松恣意的心情,双方简单地互相问候,最后年轻的父亲冲着他俩喊“享受这一天!”,表情略挤眉弄眼。

  又待了一会,叶修莫名有些坐不住,放远了视线看看湖水,垂放在长椅座板上、和韩文清指节只相隔几公分的手掌终于收回,站起身,提议是否再接着走走。

  韩文清没有反对,叶修看着他拉了拉风衣的领口、跟着站起,动作不急不缓,一点儿也不受这些外在环境影响,若有所思。

  “老韩,刚刚那人是想让我们证明什么来着?”

  韩文清说:“证明我们真的是一对。”

  “那要怎么证明?”

  韩文清瞪了他一眼,叶修装没看见似地眨眼:“风和日丽阳光普照下,做出什么感觉都不奇怪哦。”

  韩文清停下脚步,看着他连声调都压低了几分:“……我以为是你不肯。”

  “换作平常肯定是的。”叶修略略偏头,似笑非笑:“但今儿有点特别,我也难得感觉有何不可?”

  韩文清猛然拉住了他的手,大步向前走,就连方才座椅上相隔的一点间隙也被泯除。


  不论这是要去哪里。

  他们算是真正的一对了。


    ── * ── * ──


真‧重逢


  韩文清那句“没你的事”一出,气氛不免变得有些尴尬。叶修也不想执着于这点,知道韩文清还打算留在B市几天,便问明天他去总部大约是什么时候。

  韩文清回答中午左右,他们心知大概还会再碰头,眼下似乎也已不适合闲谈,最终仅只简单地告别。关上门时叶修稍微思及韩文清这几天住处的下落,但又认为对方肯定有自己的办法,便不再放在心上。


  新一任主席继承冯宪君的遗风,经常约谈叶修,邀他在办公室喝茶、周旋一个下午就为说服他参与某个系统测试计画,叶修则是摊白了条件,洋洋洒洒,多一分则过度,少一分则吃亏,主席压根没能在他身上赚点人情费。

  谈完后在楼层走廊里晃晃,居然撞见韩文清,正被某研发部门的主任缠上。叶修以为自己谈判那么久,肯定遇不到韩文清,没想到对方还留在这儿。

  “这都怎么回事?”

  “哎呀,叶神,来得正好,快帮我说服你的老对手。”

  “怎么,老韩不肯配合什么?”叶修说:“这可不行啊,老韩你身在组织,没有奉献精神。”

  “……”韩文清看他一眼,“那你来?”

  “咱要按照各自的合约来,我还没被联盟绑死,这种事……”

  “闭嘴,你也一起。”

  韩文清似乎放弃挣扎了,那主任听他语气有点儿吓着,随后才意识到是韩文清针对叶修才有的态度,叶修似乎也习以为常不太介意,转而对他笑笑。

  这就算被说服了?


  两个人各自挑了张备用的帐号卡,韩文清选了自己最熟悉的职业,叶修则是全无所谓,随便拣了张便跟着登入。

  拳法家站在辽望无际的悬崖上,旁边飞了一只魔道学者。

  是联盟为职业赛专门设计的新地图,尚在研发阶段,还不完全,因此也不适合直接以战斗状态进行测试。

  基本地形是悬崖连接下一座悬崖,双方玩家一进入,通常会隔着至少一处沟壑遥遥相望,若不设法接近彼此,便会被更多更多从中间冒出的峭壁阻隔开来。

  但叶修和韩文清今天的任务却并非作战模拟,而是依据他们积累的意识经验,测试那些山壁冒出速率的精确度与合适度,与职业比赛的节奏等等方面相性如何。

  当然这项工作由现役选手来做或许更加精准些,但当然不可能特地劳烦训练繁忙的他们,于是退役的顶尖选手便成为不二人选。

  “比赛型态真是愈来愈五花八门了。”叶修率先骑着扫帚平滑地飞了出去,不无感慨地在频道里说道。

  “你也赶上了这个时代。”

  韩文清亦纵身一跃,这跟过去在霸图用来做跳跃练习的地图模型很像,当然机关又更复杂了些,弹性也更大,并非没跟上峭壁冒出的节奏就注定死路一条。

  “我还是喜欢最简单的,这一看就是特别刁难近战的地图……哎呀,老韩,才说你就慢了。”

  叶修操作着扫帚一转,掉头回到刚刚那一处山壁,其实他身骑扫帚便是开外挂,在这次测试中对地形根本体验不了多少,只是兜转一圈看看的性质罢了。韩文清留在原地,看他远远飞来,角色脸孔面无表情,操作者的神色肯定也愉悦不到哪去。

  “你不用刻意停下来。”韩文清敲出这一句,明明现实里两人就背对背坐着,他硬是用打字的。

  “又不是龟兔赛跑,这也要较真。”叶修仍直接用语音回答。

  韩文清这回终于就着耳麦,咬着字句说了出来:

  “我一直是认真的。”


  魔道学者在空中盘旋了一阵,突然对拳法家施展攻击。

  像等着这一刻到来一般,拳法家当即迎上,抢攻。


  似乎系统判定角色一旦相遇、开打,以示公平,在二十秒内都不会发生任何环境变化。

  但某些人的交手,一缠斗便较上了劲似地难分难解,张佳乐曾说老韩和老叶的战斗是真‧打斗,双方都仅有置对方于死地的念头,丝毫没有其他成分搀和进来。

  而他们彼此,对于这样的战斗内容也从不打算退让。


  要耗上一生的事情,二十秒哪里足够。


  地表崩开的那一刻,魔道学者抛弃他的扫把,沿着自己所发射的光线,优美的金色弧度弯成拱形向后下坠,繁星点点,是他急速坠落身体的尾巴,扫帚划开的流星。

  他已算准时间,笃定且毫不意外地微笑,看着拳法家毫无犹豫地跳下,没有怀疑,没有发愣的空隙,没有其他选择。


  明知是圈套,韩文清也从来只有一跃而下的选项。

  拳法家抓住他的时候,魔道学者斗篷底下已摸好了两支药瓶。


  他们得在触地的前几秒内分出胜负。

  但还远远没有结束,叶修心知。

  韩文清的执意和他的相迎不避,他们之间互斗的火花,共生的源头,渊远流长,一切从来都不只存在于这几秒之中。


早晨


  从总部回来过后没几天,叶修就发了低烧。

  不是非常严重的,依然能起床,打理最基础的生活所需,只是起身活动时不时便一阵晕眩,站在原地好一会才能缓过来。

  他打了个电话给苏沐橙,让她今天别过来了,吃完晚饭、吞两颗药后倒床直接睡了过去,脑里模模糊糊地预估大概两小时后便能醒来,接着登入游戏继续作业。

  最后他醒是醒来了,屋内却一片清明,浅灰色的天空泛着微光,从窗台缝隙渗进来。

  还有慢了几秒才被他钝化的嗅觉发现的,米的香味,杂粮混着肉和叶菜被熬煮渐渐扩散开来的味道。

  一瞬间他以为回到了家里。

  那个早早便决定逃离、以至于即使后来回去了,记忆和感觉却始终脱离不了少年时期的家。

  母亲常在早晨煮粥。叶修并不是特别喜欢这一道,因为吃不快,一大碗他必须花平时扒饭的两倍时间才能消化完。

  但后来它终究成为早晨餐桌上常客,而叶修也总是吃着非常固定的份量,等在他面前满满的一碗,清空见底,一天总是那样开始。

  离开家乡后自然不再那样吃,而这点过往只有苏沐橙知道。

  一瞬间叶修以为是她,但随后又认出来并不是,好多年前苏沐橙曾经为他和苏沐秋作了粥,叶修随口提起北方粥和南方粥果然还是有些许不同,之后苏沐橙便不再做这道伙食了。

  她说粥有太多温柔的记忆,而总有些事无可取代。

  “醒了?”

  韩文清站在门边,手里拿着一杯热水。见叶修还躺在被窝里,没去掀动,略微俯身,阴影投在叶修脸上,水杯安放于床头。

  叶修试图张口,一出声却发现有些沙哑:“你来做什么?”

  “协会有事,突然找不到你。”韩文清简单地解释:“我知道你这地方。”

  最后则是苏沐橙替他开的门,韩文清倒没提到这份上。

  叶修思绪一下子有些漫无边际,随后他又抓住了一个点:“你还没离开B市。”

  韩文清没有否认,但并不再着墨。一会儿后他道:“起来吧,有粥。”

  叶修试图翻身坐起,身体还有些悬浮感,一瞬间脑袋又晃得晕乎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知道早晨要吃粥。”

  韩文清回头看他,叶修背靠向立起的枕头,视线亦与他交会。

  也许是苏沐橙告诉他的。挺直了半个身体的叶修脑子转得也快,想着昨晚他跟苏沐橙通电话后、截至眼下发生的几件事,迅速便将来龙去脉推断出了大概。

  或者那姑娘临走前也没有透露任何讯息,只交代韩文清煮点病人需要的东西。

  “因为你说过。”韩文清却是这么回答,声音淡然:“那天早上,你说你想吃粥。”


  韩文清做的粥是属于北方的味道,五谷杂粮,颗粒分明,配料不多,简洁粗放。和母亲做的相比内容单薄了些,和苏沐橙的比更远远没有那种小火慢煮后的绵密细致。

  但叶修闻着味道饿极了,捧着碗稀里呼噜地吃完,还被韩文清念了句:“嚼慢点,消化不良”。

  叶修又躺回被子里,看韩文清替他拽了拽被角,坐在床边继续解决他自己刚刚盛来、吃到一半的粥。

  韩文清不想说话的时候散发一种气场,就是叶修也不会在这时提起任何话来。他露出一颗头在外面,看着韩文清线条刚硬的侧脸。房里一时间只有韩文清碗和汤匙的碰撞声音,及靠近热气时微乎其微的鼻息。

  韩文清始终凝着那一号表情,不为所动。

  天知道从以前到现在,他已经从这副韩文清专属的平淡表情里读出多少讯息来,包括他现在看似没有意义地坐在这里,粥温柔又刺鼻的香味弥漫在房间的每一处,将他明显削弱降低的感受神经包围。

  叶修忽然笑了起来。韩文清察觉的时候,他已经垂下视线,侧躺着面朝韩文清的腰部,半张脸缩进被里。

  “做什么?”

  “老韩,你那封信啊,写了什么吧。”

  “……”韩文清没有马上回答,但还是挺快地“嗯”了声。

  “写给谁的?”

  “一个老朋友。”

  “你对他说什么呢。”

  “提一下我那时的情况,在加拿大的生活。”

  “然后呢?”

  “……也顺便问,他在这里过得怎么样。”

  “那你怎样?”

  “什么?”

  韩文清低头看去,叶修的眼睛看起来仍在笑:“这些年你过得好吗?”

  直到许久以后,韩文清依然无法准确形容那一刻的感受。犹如某颗潜伏已久的气球在胸口爆开,又像在柔软的棉花里摸着摸着忽然被隐藏的针刺伤。

  那些他以为不曾存在于心中的痛楚,突然鲜明地出现在他过去生活的每一处角落。

  加拿大说着陌生语言的小镇。冬天的夜晚大雪纷飞。小窗里边是空旷无人的房间,只有甩动鼠标的手还依凭胸中那股执念捂热,唯一且生生不息。


  一时之间,韩文清竟什么也答不上来。

  “我并不好过。”

  叶修喃喃自语地接道。像要让这些话随呼出的热气消失般,他再度将侧脸埋入被隙,鼻尖几乎贴近韩文清。

  “……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都不好过。”


    ── * ── * ──


我愿


  没有举办世俗婚礼的打算,两人经由机构介绍,决定请一位牧师主持简单的仪式。韩文清和叶修都不信教,然而不想因为领证这事儿登上任何新闻──哪怕是一份小区的报纸,最后约定的地点是一处往来人烟稀少的小教堂。

  本来就是以共度余生为前提的交往,结婚不过是将这项决定赋予明确的形式,叶修原先奉一切从简为上、不铺张不花钱,韩文清别的没意见,戒指却一定要质好,出国前一家家地挑。

  两个人都很轻松,甚至只是身穿一般的外出服,并肩,像来听讲道的信徒那样坐在木头长椅上,在牧师提到“在此宣布你们正式成为伴侣”时交换了一个笑意的眼神。

  叶修在交换戒指后抬起手来,那枚样式简洁、没有繁复雕饰,内侧刻了他名字拼音的银色指环套在无名指上,流光溢彩不住倾泄。他啧啧出声:“有个形式意义上的东西还是有点儿不同啊。”

  韩文清点头:“你拿到冠军,跟实际捧起奖杯时的感觉还是不同的。”

  叶修没有再否认,只是笑着低垂眉眼。

  “你的指环圈儿大,”叶修对比一下两人的手,懒洋洋道:“这样也好,以后你不会戴错。”

  “为什么是我戴错?”韩文清不以为然。

  “你爱摸来摸去啊。”

  对肢体接触明明还在习惯之中,嘴上倒已经先适应了。

  韩文清也不是被他刺激还能忍的主儿,当即抓住他的手,将他半身向后压在了椅子座板。牧师完成任务顺带祝福他俩后早走了,小教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
  近看叶修眼里有些得意,阳光在他灵魂的栖息地闪烁跳跃,狭小简陋的门扇挡不住寒风袭进,一屋子却是金色缓慢地汇流成河,浮尘顺着光影的移动静静飞舞。

  比如他第一次见到他:“大漠孤烟……哎呀,一下子还改不了口,是老韩吧?”

  又比如重逢时对方调皮地:“组织机密。”

  又比如他带他故地重游,回到空荡荡的旧屋,他眼里的温度暖化了他全部身体:“没事,我来了。”

  “分心啊老韩。”叶修拉了下他脸皮,那里的肃穆僵硬也是不动如山,叶修放开后又有点心疼:“已有皱纹,再扯下去就不好了……”

  韩文清脑里细数如何和他算帐,抿紧了嘴倒是没有承认自己刚刚分神的打算,正欲将他两只手都桎梏,叶修忽然又笑起来,他的后脑压在座板上,浏海发丝一片凌乱,底下的眼神纯粹而不可一世,一瞬间竟似少年时期的他归来了这副身躯。

  “老韩,就和你想的一样。”

  叶修说,微弯的唇却渐渐淡化、柔软,就像时间总是那样积淀的,人与人一生的关系也是。

  “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永远。”


    ── * ── * ──


过往


  有一段回忆,就连在后来漫长的相处时间里,叶修或韩文清都绝少提起。

  也许是默契使然,令他们一致认为将那个片段各自存放于心底更为合适。那算得上一次意外的插曲,但将它自过去里抽掉、从两人的所有关系里抽掉,兴许都不会造成太大影响。它发生得几乎没有任何预兆;也因此没有理所应当的后续。


  叶修靠在床头,默默系着衬衫的扣子,若有所思。早一些起来的韩文清站在窗户附近,同样整理着衣服的领子,套上外套。

  昨晚还贴在一起的身体,到了早上便变回了原有的、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适度距离,这段距离在两人正式一起生活后虽有逐渐缩短,但他俩对此都不着急,不如说,保留一段舒适弹性的空间反而更加自在。

  但这并不是他们同居生活中一个生生不息的早晨,而是一场意外,昨晚──对了,昨晚,霸图主场的全明星周末,而这里是韩文清的房间。

  叶修手指夹住刚抽出来未点燃的菸,想着该怎么对韩文清说。对方却先移动过来,看不下去似地替他点燃了烟枝,打火机“啪擦”一声,在室内燃起小小的烛光。

  “……老韩。”

  他无意识地叫了他,但韩文清却没有和他对上视线,将灯打亮,室内重新充满微微暖光。他又走向窗边,拉开窗帘,静静看了一会:“下雪了。”


  叶修愣了一下,在那一瞬间,他几乎全部明白了。

  自己为何会在这里,和酒精作用或那些在无意识之中随口吐露的话语,和那些在冬日夜里显得特别温暖的手和嘴唇,没有太大的关联。他会在这里,不过是韩文清就站在那儿,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──固执,坚持,态度不改,站在天与地之间,过去和未来,永恒不变,像星球与星球之间无法磨灭的引力。

  对方没有回应他叫唤的那一刻,叶修知道韩文清也明白了他所想的一切。他的愿望就是对方的愿望,他的自私乃是对方的自私,他们看起来有那么多不同,对于事情采取的观点和做法却时常惊人地相似,以致于总是很快达成共识。


  “下雪了。”

  他也凑近窗边,跟着说。

  韩文清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“还是南方好,开始不习惯北边的天气了。”

  “以后到终年无雪的地方定居。”

  “我想啊,”叶修笑:“但那可由不得你。”

  在哪里能继续荣耀,他就会在哪里。

  漫天飞雪和这份热情是否能从一而终无关,也和他心里真正的悲喜无关。


  “继续下去,”韩文清终于看着他,声音如一日地淡然坚定:“我一直在这里。”


  这个世界上,也许有很多人和他执着于同一个理想,追随他的脚步,与他并肩或试图向他看齐。

  但不会再有人像韩文清一样,由一个眼神便能理解他真正的想法,他的期望,他的故作潇洒,他用嘲讽伪装起来的话,他好或不好的每一个部分。

  而在他看来,韩文清也是完全一样。清清楚楚,优点缺点,无从遮掩。

  不会再有人像他,对他的一切如此感同身受地理解并接受。

  无论何时,无论相隔多久再见到韩文清,叶修永远能以最轻松踏实的心境叫唤他:“老韩啊……”

  那个人就一直在那里。


  “我突然想吃某样东西。”叶修没头没脑地说,韩文清正好转过头来,两人的嘴唇差点碰在一起。

  叶修忍不住笑起来,看韩文清有些僵硬,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几厘米。

  “陪我出去找找呗?”


  他已拥有过许许多多来自他人的温柔记忆,足以在心里妥善安放、于深夜中安静地反覆品尝。

  但再没有一个人像韩文清一样,任何位置都无法合适地将其归类。

  也没有一段关系是这样,长长久久,不知从何而始,看不出将发生什么变化,却彷佛前路漫漫,风吹滚沙,永远无法望见真正的尽头。


    ── * ── * ──


尾声


  “还是觉得当初便宜你了,”叶修领着行李踏入入境大厅的时候,明显的温度差距让他挠了挠鼻子,这里温暖无雪,到处都是接机的欢庆气氛。“没一句话就来交往,没一句求婚就准备登记的。”

  韩文清去买两人的车票,落后在他稍后一点的地方,叶修停下脚步等他跟上。

  “我说了。”

  韩文清将票递给他,叶修放下行李堆在韩文清那箱上头,搓了搓手接过:“梦呓时说的?”

  “在信里说的。”

  叶修一愣,韩文清没再理他,催促着他提自己的行李上车,接驳车里满满都是五颜六色的箱体,明晃晃掩不住雀跃安心的轻快笑语。

  叶修一番跋涉坐到韩文清身边,缓过劲也整理完了思绪后说:

  “老韩,你可真狠。”

  “没事,”韩文清顿了下,似乎也经过思考:“你看没看到,都不会有太大差别。”

  叶修似笑非笑:“要是我根本没收到……”

  韩文清不以为意:“我等得起。”

  不差这一年,不差这一段时间。

  “那你是怎么说的?”

  叶修笑咪咪地望向韩文清的脸,后者有些困窘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那不重要。”

  “哦?”

  “只要你读了,就会知道我的意思。”

  “也有可能我会装作不知道,”叶修说:“藏起来,把它当作恶作剧,或者一个玩笑。”

  “叶修,”韩文清说:“我从来没跟你开玩笑。”

  “嗯,”叶修微笑起来,“我也是啊。”



Fin.


  *注:此句情境(包含餐厅名、啤酒名),皆出自木心诗〈加拿大魁北克有一家餐厅〉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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